一則來自異域的邀請
──尋訪劉柏村的美學語境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2020年2月號,第537期)
在劉柏村位於中和半山腰的工廠,佔地250坪的偌大空間四散其近年來大大小小的金屬雕塑作品,具象或半具象的扁平人形以群聚的姿態,在不斷向上延伸好似並無盡頭的枝幹上攀,亦有人群朝無以確知的彼方奔逃,彷彿趨前本身即是行動的意義,塑像踏出步伐的那一刻,一切業已完成。除了做為工廠之外,這裡同時也是劉柏村的工作室,當金屬切割與穿鑿的聲響於廠房一樓此起彼落,人們卻可從二樓的陽台遠眺,欣賞遠方的大屯山與七星山,偶爾,也會看見飛機經過。
對於製作大型雕塑的藝術家而言,選擇一處遠離都市、位處郊區的樓宇做為創作空間,並非令人意外之事:只要將作品製作過程中所產生的粉塵、發出的噪音聲量與雕塑本身的量體納入考量,這樣的安排便不難理解。然而,對於劉柏村而言,將創作空間錨定於中和,還別具意涵──這一帶是他從小土生土長的地方,回到自身熟稔如斯的環境,全心投入創作,猶如預示其在經歷各方文化與藝術流派洗禮後,嫻熟所學,並以此與自身成長的土地對話,回歸最初。
回歸根本,並不是一種限縮,所謂初始,也非復歸於零。這是掌握本體後的無限擴張,自成一座異於人世的寰域,有其運作的體系,宏大而無邊無際。這樣一座寰域的成形,約莫可追溯到1987年,也就是劉柏村以公費交換生身分前赴巴黎高等藝術學院,攻讀雕塑系碩士的那一年。
初抵巴黎,對於寫實雕塑已有十足把握的劉柏村,試圖挖掘、吸收異國的文化涵養,以求在創作生涯上有所精進與突破。在以師徒制為主的教育體系之中,劉柏村接觸當時指導具象陶瓷創作的教授,並提供自己的作品照片,期盼獲得對方的指點或提示。不料對方卻告訴他,以寫實而言,他已無須求師──他的雕塑水準,與巴黎戶外隨處可見的雕塑相比,並無絲毫遜色之處。然而,這雖是劉柏村長年深耕於雕塑領域所獲得的碩果,卻也同時是他最大的困境:他所運用的藝術語彙,是西方19世紀前的語彙,因而,放眼望去,他的作品與巴黎各大美術館內俯拾皆是的雕塑,看來並無二致。
這意味著,如若劉柏村要開展出一方與前人有別的天地,他必須重新找到屬於自己的語言。在巴黎的頭兩年,劉柏村幾乎每天都在工作室創作,嘗試形體的變形,卻完全做不出任何作品;直到第三年,他全然放下先前所學,以木材直接雕刻,試圖回到材質與意念的原初,走回創作的出發點。這批以木為質地所創造的作品,於1991年底的畢業個展「事件」中展出,成為劉柏村沉寂許久後驚人的一鳴,在突破舊有框架之後,以重生的姿態重現於世人眼前。
回到台灣後的劉柏村再度面臨另一個難題,亦即,如何以這套重新建立起來的藝術表現語彙,與台灣的環境對話。相較於文化建設至臻成熟的巴黎,當時的台灣仍處於開發的過渡期,城市中處處可見即時性、未經規畫的建築,而當下的人們如何於這般快速變遷的環境中生活,身為藝術家,又要如何捕捉人們於台灣邁入現代化的過程中所經驗、感知的一切?
以「原初」為創作核心的劉柏村,遂以隨處可見的金屬做為切入點,以素描般的描線手法,著手進行雕塑。在台灣都市化的歷程中,不按章法、易於建造同時也易於拆除的結構體便是鐵皮屋,在工業革命後,大量生產也大量棄置的金屬更是最為典型的現代產物。「什麼樣的感知就會做出什麼樣的作品,」劉柏村解釋,「而影響我的感知的,便是所處的時空背景與當中的變動。」西方藝術的衝擊與台灣現代化的時代脈動,反覆淘洗劉柏村的創作狀態,在不斷的交會與衝突後,終於凝鍊出劉柏村獨特的創作風格,彷若以金屬細線繪製而成的〈再現狀態〉,回應其早期泥塑生涯、具泥塑般團塊與顆粒感的〈身體與空間〉等作,遂於1997年的個展「聚集.分離I」曝光,做為劉柏村整合完畢、再次出發的另一節點。
從這檔展覽中,不難看出劉柏村以創作重回雕塑本體的野心,而這樣的創作企圖持續影響其往後的作品發展軌跡。如〈再現狀態〉裂解而殘缺不全的頭部、四肢、軀幹分散於展場,每個部位卻好似能與彼此相互呼應,亦與所處的空間形成連帶關係,自成場域;此種以破碎的肢體與空間產生關聯性,從而創造出作品與作品之間、作品與空間之間互文性的表現語言,在「聚集.分離I」中僅僅是個開端,於劉柏村日後的展覽裡,都可觀察出相類的運作邏輯。
以殘缺而不完整的雕塑形體而論,劉柏村的創作其實呼應了雕塑史自羅丹以降的轉折。「雕塑的發展即是從可肢解的片段開始,從而找到可供讀取的內容。」劉柏村以羅丹〈行走的人〉為例,行走的人像失去了雙臂和頭顱,無從彌補的空缺卻拓出觀者的想像空間,並在其欲表現的主題喪失意義的瞬間,鼓勵觀者重回對於雕塑本身的關注──其自身的形式、結構、材質即是作品內涵,而無須依附外界所賦予的敘事線;它不須被形塑為某位歷史人物,亦不須表現任何故事情節,本體即成作品,無論是泥塑過程中材料的流動、受捏塑力道影響留下的痕跡與形態,石雕上斧鑿而落下或深或淺的刻痕,抑或是金屬材質於鎔鑄與焊接之際保留或創生的紋路,皆蘊含等待閱讀、拆解的意涵,指向不斷翻轉、延展、疊加的豐厚內容。
而強調作品與作品、作品與空間之間互文性的創作手法,在1999年的個展「聚集.分離II」表現得更為突顯。如〈金字塔〉一作以數個方形鐵框層疊構成,面向前方的空間又保有間距、線性地擺上組成金字塔的單個鐵框,並置放一隻站立於地面的斷腳;觀者既可視每件單一物件為獨立作品,亦可將所有物件及與物件互動的展場視為一個整體,以一件大型作品觀之。這樣的展呈手法必須奠基於藝術家對現場的熟悉,進而理解、詮釋,方能再造現場,將作品展出的空間編入作品群的脈絡中;可以說,藝術家正是透過每一次的展出,進行一場意義場域的建構。這便是為什麼在每檔展覽開幕之前,劉柏村必定親赴展場三次以上──對於空間與作品間的關係,他必須瞭若指掌。
除了將空間納為創作的一部分之外,為構築完整的語境,劉柏村還架構出異於現實的時間性:藝術家嘗試跨越現下的時間,彷彿創作即是一種載具,駛上比當下的時間軸更為快速的航道,抵達某個瞬刻的未來,並立足於彼,觀看一般人所感知的現在與過去。2004年劉柏村於朱銘美術館「生態景緻收容:國際藝術大展」展出的〈野台戲〉即呼應了藝術家於創作場域建構的時間觀,在藝術家所製作的舞台中,架起野台的欄杆、供觀眾落座的鐵椅全數鑿蝕孔洞,彷彿這些設備早已歷經時光推移,經受長年風吹日曬雨淋而逐漸崩壞;野台上四個喇叭播放的聲音分別來自停車場、流水處、美術館入口處與樹林間的收音,四種聲響錯落於現場,而喇叭對準的方向則是對面的金寶山墓園──這齣野台戲,乃是獻給一群不再受限於線性時間的觀眾。藝術家在此所創造出的時間感,當然也是非線性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在其創建的脈絡中彼此交疊,相互補足的同時也相互定義;人們因而在觀看作品之際,自日常所感知的此時此刻游離,走入藝術家精心打造的異域。
2018年於Art Taipei台北國際藝術博覽會展出的〈八方維度之金剛造像〉,亦體現劉柏村獨到的時間解讀方式。在這件富有未來感的作品內部設有時鐘,每當秒針轉動八圈,分針便轉動一圈,而秒針走過一圈需耗時十秒,亦即,分針繞行一圈需費時八十秒。這樣的數據將劉柏村對宇宙的時間概念具體呈現:宇宙的速度應較地球來得更快,時間卻相對漫長。藝術家在呼應展覽空間之餘,亦以獨立的時間體系形構一個獨特的現場,透過作品與時空的交織,形成蘊生能指的網絡,其對應的所指則流動而多義,挾帶多重的可能性。
在這樣的語境中,雕塑不再停留於以視覺為主的美學系統。過往強調形體的觀看與欣賞、著重於美感考量的思維,使得觀者與作品之間僅保有單一的向度,而非雙向的交流。然而,自現代、後現代一路走到當代,雕塑史不再僅是聚焦於雕塑所依附的敘事,雕塑本體的辯證亦是其重視的一環,創作過程中採用的元素、材料與手法皆受到重視,並更加強調作品生成的脈絡與實踐過程。相較於羅丹以前從無到有的創作概念,運用現成物、將具功能性的物件化為媒材的此刻,似乎是藝術創作的一大跨越:我們正嘗試從有推進到無限。而在這樣推進的過程裡,藝術應當是一種語言,有著達成溝通與理解的企圖──劉柏村所建構的充滿符號的場域,便讓觀眾彷如閱讀文本般地閱讀作品,並經由一個又一個線索,前行至更為寬闊的境地。在這座遺世獨立的封域裡,物事有其牽引,有其運行法則,剝離了外在的價值體系與文化意涵,形成自有興衰存亡的另一世紀。
而劉柏村便是佇立於此,泰然自若地展開雙手,一次次地,向世人提出來自異域的邀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