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
「愛一個人其實是愛上自己,妳知道嗎?」
她沒回答。她想她不知道。
那是在一間咖啡廳,在一座不靠海的城市,不靠海卻經常有雨;一下起雨,整座城市彷彿浸泡在海水裡,決意留下的人渾身濕透,想離開的人卻能夠藉機揚帆,抓準了雨停的時機,海水褪去,將船隻向外推,送往真正遙遠的彼處的海。遠行的人要回來,得等到下一次,大雨再度滿城碎落的時候,才能順勢漂流,回到這座不靠海的城市。
他們談話的咖啡廳在二樓。階梯是木製的,相當窄,由於季候潮濕,木頭上長著斑斑點點的霉,女子看著常常想起遠方海邊的潮間帶,潮間帶裡的岩石上漫著一叢又一叢灰白色藤壺,一種任憑浪潮怎麼使勁沖刷,仍然冥頑不靈地固著在原地的淺海生物。
她不知道,可能她真的不知道,或只是她不敢知道;畢竟男子所有說出口的或沒說出口的,她都能理解,唯獨這件事,她想,她不知道。
不知道,不敢知道,最好不要知道。
這間咖啡廳向來是她下課後經常留待之處,由於經常性心悸,她點的飲料並不是咖啡,而是不含任何咖啡因的花茶;以一壺溫熱、反覆沖泡的花茶陪伴數個小時的寫作時光,舒緩她所有的愁苦和焦慮。
而那天也許是因為下著大雨的關係,咖啡廳幾乎座無虛席,縱使她早已待在咖啡廳裡,佔據一個角落的位置,卻仍然得與人併桌。和她共用同張桌子的是一個男子,年紀看似與她相仿,蓄著一頭黑色短髮,身上是一件隨意的T恤,和一件穿破了幾個洞的寬鬆牛仔褲;剛走進咖啡廳時,他左顧右盼,看見裡頭僅剩的空座位在室內一角,也就是女子的正對面,便沉著地走向角落,站在女子面前,略帶歉意地開了口──
「抱歉,我可以坐這裡嗎?」
她抬起頭,看見男子的髮略濕,身上的T恤也因為雨,潮濕地黏附在他厚實的身軀上。外頭下著大雨,透過窗戶,她能看見雨勢多麼兇猛,男子淋了雨而看似落魄的模樣並不特別令人意外,可她卻從男子身上嗅到海灣的氣味。
於是她說好。
男子坐了下來,點了一杯拿鐵後便從後背包裡拿出一台筆電,看起來較女子的略大一些;在飲料上桌前後他極為專注地盯著螢幕,時而敲敲打打,時而停頓須臾;不碰觸鍵盤時,食指和中指交錯沿著筆電邊緣快節奏地跳躍,發出比按壓鍵盤更輕盈的音節,狀態像極了女子面對稿件時偶爾思緒空白的片刻,渴望生產出文字的手指不安分地沿緣鼓譟,片片段段不成章法的句子一節一節凌亂地斷在腦海中,像廣袤海面上數千隻盤旋的鷗,尚在等待時機成熟的瞬間,優雅地滑落,精準攫起相中了的獵物。
女子沒注意到此刻她手指的動作是靜止的,忘了彈奏出任何本該彈奏的奔騰的文字,就只是看著,坐在她對面的那雙飛揚的手。
「怎麼了嗎?」突然,對面那雙輕舞的手稍頓,男子的視線從筆電螢幕挪至女子臉上,和女子對上了眼。女子也沒慌,只是愣了一下,便故作輕鬆地問:
「你也寫作?」
我寫作。女子的意思是:我寫作,而你也是嗎?
你也寫作嗎?
「不是,」男子動作俐落地旋過筆電,呈一個女子和他都能看見螢幕的角度,「我在做編輯。」
電腦螢幕上滿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女子大略地讀過一段,其中文意清晰易懂,循著脈絡,讀者也能推敲出下一段可能談論的主題為何;是一篇平易近人的英文散文。
「一陣子沒碰英文了,」女子笑著說,「但我讀得懂。」
「Glad to hear that,」男子回答,臉上也帶著笑,「讀這篇文章需要一定的英文程度。」
「你是編輯?」女子進一步問。
「對,」男子點頭,「英文專欄的編輯,我們專欄多收一些散文或短篇小說。」
之後,男子反問女子在寫些什麼。
「我寫小說。」女子回答。只是一直還沒有出版的機會,她補充道,投出的稿件除了學生獨立雜誌肯收之外,其餘的全石沉大海;她還在嘗試,也許她還沒有抓到自己寫作的節奏,或是尚未抓到這個世界想要的節奏,也可能兩者都還未能掌握。
「中文寫作嗎?」男子問。
「是呀,中文的,也是短篇小說。」女子啜了一口花茶,說道。男子表示理解地點頭,沉默了一會後將自己的筆電旋回,將螢幕朝向自己;女子以為他要繼續工作,便也靜了下來,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文字上。可不一會男子又意外地打破沉默,對著她開口:
「是風信子嗎?」他問。
「什麼?」她看著提問的對方,頓時摸不著頭緒。
他傾著頭,盯著玻璃茶壺思忖了一會,方苦笑了一下,搖搖頭。
「沒事,」他說,「我記錯了。」
※
女子在大雨那天過後,才發現原來男子幾乎在每個夜晚,都會在這間二樓的咖啡廳裡工作;她習慣坐在靠窗的角落,而他慣於坐在吧台附近的位置,兩人若抬眼看向彼此所處的方位,高起的吧台便恰好遮擋住雙方的視線。究竟基於什麼原因,女子無從解釋起,可她確實因為這個發現,更動了自己的座位,從角落移至一個她能看到男子,男子也能看見她的地方,離吧台不遠,卻也稱不上近。
變動座位後的頭幾天,男子見到她便會友善地打個招呼,隨後坐在吧台邊,忙著手邊的工作,偶爾告一段落,才走近女子的桌邊坐下,同她聊一聊方才編輯的稿子,以及女子書寫的進度。到了後來,男子進了咖啡廳,則是坐在女子右手邊的方桌,不坐在同一側,而是仰起頭能夠看見彼此的對側;在那個時候,女子已經習慣在投稿前,將所有她創作的小說全先給男子看過。
起初是女子在寫作遭逢瓶頸時,向他要來幾篇他正在編輯的英文小說,對於那些作品能否為她帶來靈感,她並不抱任何期待,純粹是為打發時間;然而有天他卻不經意問起她對某篇作品的想法,當她如實表達她的看法,甚至大膽地提出建議時,她看見他的眼睛為之一亮。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她會替他看過那些他編輯的稿件,並且同他討論;作為回報,他也會以編輯的角度為她的創作提供實用的意見。
「雖然我的中文不好,沒有英文來得好。」他總會笑著這麼說;男子的笑裡有微微的暖意,她仿佛在裡頭看見了晨曦。
一日,又是傾盆大雨。女子步出校園,腳步有些沉,胸口有股說不上來的滯悶,沒來由地她感覺到別離,感覺到某種即將來臨的斷裂,隨著豆大的雨滴狂暴地打碎路面的倒影,倒影裡有她的臉,碎了又碎。
她不知道這次潮水即將帶走誰。她害怕這次漲潮,帶走的會是男子。
踏上階梯,她低頭盯著木板上潮濕的霉,一階一階往上爬,到了二樓,仍不敢抬眼探視咖啡廳裡的人群。基於種種不安的預感,今日她晚到了,較平日來的時間還晚;但她還是來了,即使她總感覺今日見不到男子,她還是抱持著微小的希望,怯生生地出現在咖啡廳門口。
她仍是低著頭,輕輕推開門。
她聽見咖啡廳裡頭較往日還來得嘈雜──又是雨天,外頭的人潮為了避雨總會躲到這裡來;她深呼吸,抬起頭,視線拋在她和男子平日所坐的位子上。
而男子不在。她和男子的座位都已經被其他陌生人給佔滿。
她胸口一緊,雙手擰著衣角,環顧四周。咖啡廳裡已經沒有空位,位子上若不是有人,就是被安置了私人物品,一點多餘的空間也沒有。猶豫了好一陣,她才終於轉過身,決意離開。
熟悉的身影卻在此時此刻映入她眼簾。
男子自吧台邊朝她走來,臉上帶著輕鬆的笑。他剛點完餐,他說,今天人真的太多了,只剩下角落的位置,也就是他們因併桌而第一次相遇的位置;如果她不介意的話,可以和他一起擠一張小小的方桌。
「可是不是沒有座位了嗎?你沒和別人併桌嗎?」女子小心翼翼地壓抑心中的狂喜,假裝雲淡風輕地問。
男子搖頭,聳了聳肩膀,「沒有,我的椅子上放著後背包,對面椅子堆著一疊書。」
女子點了花茶,隨後跟著男子走到角落一桌。男子先將一袋的書提起,放在桌邊,之後才拿起另張椅子上的後背包,輕放在地面上。他坐了下來,卻不似平常抓緊時間,拿出筆電趕忙工作;他自在地躺在椅背上,看著女子放下手邊的東西,坐定,抬臉和他的視線相交會。
她等著男子開口;她以為他會問她今日怎麼晚到了,甚至為此思忖究竟該怎麼回答,該怎麼為她的多心解釋,該怎麼避重就輕,不談及她看似平淡實則濃烈的牽牽掛掛。然而男子沒問,只是撇過頭看著窗外,提起了屋外的雨。
「這一次的雨不知道又要下多久哪。」男子說。明明該是抱怨的話語,聽來卻一點怨氣也沒有,反倒有一種坦然的愜意,好似在說:那麼就下吧,高興下多久,就下多久。
女子猜測:「也許一週?雨經常都是下滿一個星期的。」
男子別過臉來,直直盯著女子的雙眼,她愣了一愣,表情有些空白,尚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耳邊男子的聲音便悅耳地響起:
「週末要不要一起去看海?」
他們便因此約定了週日一起去趟海邊。
當天早晨,他們所待的不靠海的城市仍舊下雨,慶幸雨勢不似前些日子的豪雨,而是若有似無的煙雨濛濛;他們乘著火車一路往海的方向走,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沿途看著景色變換,從她熟悉的朦朧的樓和街,夢一般輕輕滑進一片扶疏的綠,再悄悄地溜進空曠荒涼的灰,最後終於迎來無邊無際、與天空相依的藍。
無雨。遠方的午後陽光肆意地在海面上躍動,無所顧忌;海浪自彼方朝海岸喧騰而來,化作白色浪花,打上暖褐色的礫石灘,一時前進,一時後退,欲言又止。
他們沿著礫石灘走著,走向海與陸交接之處。海風稍嫌黏膩,帶來一陣陣遠方的氣味,那是女子初見男子時,她所聞到的那股味道,海灣的味道;她看著男子脫下腳上的休閒鞋,換上一雙海灘鞋,緩慢從容地走進淺海。此刻退盡的潮水正悠悠地一點一點漲上岸,潮間帶的海水因此相當淺,也相當清澈,岩石上佈滿的一叢叢藤壺清晰可見,也能看到閃著光的水面下,石與石之間柔軟的海草隨水流輕搖慢擺,安於潮汐的來來去去。
男子揚起頭,看向仍在岸邊的女子,衝著她一笑。
「妳不過來嗎?」男子問。
女子苦笑,搖頭。她說她沒有海灘鞋。
男子走回岸邊,要女子脫下腳上的鞋,她先是遲疑,後來卻仍是照做;她以為他準備了另外一雙海灘鞋,但他沒有,只俯下身脫下了自己腳上的那雙,擺在她腳邊後又旋過身走進海裡,停頓,回望女子猶豫不決的身影。
「怎麼了?」
「我沒有碰過海。」女子有些怯懦地說。
男子瞇起眼睛。
「我在這裡,」男子回答,「不要怕。」並且朝著女子伸長了手。
女子愣愣地看著朝她伸出的堅毅果決的手,再對上他的目光。男子的背後有陽光,陽光無所畏懼地在海面上舞動。
她邁開步伐,走進海裡,搆住男子的手。男子露出滿是暖意的笑容,似是在告訴她,妳看,妳做到了。她讓他領著她往海的更深處走去,看著他偶然回過身來的側臉,心底頓時感到全然的安心。她想起在咖啡廳寫稿的日子裡,每次他迫不及待地通知她各式各樣的徵文訊息,她卻忍不住退縮時,他也總是會這樣說:不要怕。似乎在他眼中,並沒有什麼是真正可畏的,就算是天崩地裂。
他們直待到潮水淹過了高處的藤壺叢才離開。
此際太陽已深深沉入海面之下,四周夜幕低垂。他們沿著海堤散步,偶爾有風拂過,她便攏一攏背後被風吹亂了的髮。她一面看著男子,一面安靜地走著,沿途除了潮起潮落的聲響之外,四下靜謐無聲。他們之間沒有對話,只是安靜地、漫無目的地,在堤岸上依傍黑漆的海面遊走。
如果這樣依著海岸前行,世界之大,將沒有盡頭,僅有輪迴。他們會一起散著永遠散不完的步,感覺彼此靈魂的親密。此刻女子感到真切的富足,這輩子也許自此再無忮無求。
思緒至此,男子頓時停下了腳步。她迷惑地仰起臉,卻看見男子的面龐僵硬而陌生,她看見有個什麼東西困在男子的身體裡,因失溫而急遽下墜。她怎麼也阻止不了那樣快的墜落。
「怎麼了?」女子按捺住心慌,平靜地問。
「總是害怕。」男子簡潔地說,語氣裡不帶任何情緒。
女子頓時一陣錯愕。是,她總是害怕,總是畏首畏尾,她的恐懼早已不是出於過度的謹慎和算計,她不過是膽怯,卻連自己畏懼什麼都不明白。
只是如果明白了又何以畏懼?
「我,關於害怕,我很抱歉。」女子斷斷續續地回應,顯得手足無措。
男子沉默了一陣,看著遠方漆黑的海面,半晌後才回過頭來,淡然地開口:「我們走吧。」
※
回到那座不靠海的城市時,雨已經停了。
天空仍舊灰撲撲的,仿佛隨時都會下起雨來的樣子。女子抬起頭,焦距渙散地望著一片陰霾,眼前浮現的卻是男子那副僵而冷的臉孔。
總是害怕。
可是怎麼會,男子怎麼會突然之間再無法接納她的怯懦,她還記得男子背後的陽光躍動,是那樣堅定的光芒驅走她無謂的害怕,鼓舞她往更深更遠的海走去,怎麼會在最後,在離開海堤的前一刻,他竟因她的膽怯而冷漠?
她做了什麼不該做的,抑或是有什麼她應該做的,她卻忘了做的嗎?她的思緒千迴百轉,情緒也一路起伏跌宕,直到再度來到咖啡廳門口,她才回過神來,重整思路,和緩地做了幾次呼吸後推開門。她引頸張望,為的是尋找男子的身影,可他不在他們兩人習慣的斜對側的座位上,也不在上次見面時角落方桌的位置;她的心跳急促了起來,回憶起男子轉瞬間冰冷的臉容,她害怕男子會就這麼走了,丟下她不明不白地留在原處,還未認清自己對男子的情感,就得被迫放棄這麼長一段時間以來的依賴和思慕。
她強迫自己定下心神,再次環伺四周,比方才更仔細、更小心也更緩慢地,從角落的座位,以渴盼的目光流轉過一張又一張座椅,才終於發現,原來男子就坐在吧台邊。他坐在最初所坐的地方,在認識女子之前,他慣於選擇的位置。
女子登時難以呼吸,上氣不接下氣,她想起潮間帶裡飄搖的海草,它竟然是那樣存活的:隨潮汐起伏,隨潮汐呼吸,然而海水是那樣冷,倘若濕得徹底,一株生命究竟要怎樣才能回溫──
男子別過頭看向門口,迎上女子的目光。
「嗨。」他說,音量不足以傳進女子耳中,卻能從嘴型讀出他想表達的意思。
女子勉強朝他點了個頭,吃力地移動腳步,走向那個她能看見他,他也能看到她的位置。
接下來近兩週的時間,天色維持一貫的陰鬱,偶爾飄起毛毛細雨,卻都不是激烈的大雨。咖啡廳裡,女子仍選擇那個能看見男子的位置,而男子也仍舊坐在吧台邊,只是他們不再交談了。在這些日子裡,男子最後連別過頭的招呼都沒有,往往在吧台邊專注地盯著螢幕敲敲打打,特別忙碌的時候,手邊的拿鐵甚至碰也沒碰,一路忙著直到店家打烊,拎起背包便走。臨走時男子沒有道別。
女子終於在一天鼓起勇氣開口。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心亂如麻地等待光陰分秒流逝,隨著打烊時間逼近,店裡的客人漸漸少了,最後只剩下她和男子,她便站起身,腳步緩慢卻堅決地走向吧台。
「上一次去海邊,」在男子簡單卻漫不經心的招呼後,女子一鼓作氣地說,「我真的很高興,也很謝謝你。我很抱歉,對於我的膽小,我──」
「妳不用道歉,」男子此刻停下手邊的動作,視線任意地擱在吧台後方,「妳沒有做錯什麼。」
「還是我忘了做些什麼?」女子心焦地問。
男子搖頭。他伸手闔上筆電,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轉過頭,溫柔卻鋒利地望向女子憔悴的面容,幾乎像是要看透她眼底反覆糾結的情感似地,他不疾不徐地開了口:「愛一個人,其實是愛上自己,妳知道嗎?」
女子完完全全地傻在原地,她不明白,她不理解男子到底在說些什麼。
男子站起身來,將筆電收放好,拎起了背包。他走近女子,站在她身畔,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又止住了口。他走出了咖啡廳,這次依然沒有道別。
而在店門關上的剎那,她仿佛聽見屋外下起了大雨。
潮水就要漲滿。船隻終會等到這一刻,揚帆,離去,而她,是濕透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