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紀〉

 

  頭七昨日已過。

 

  機車行營業如常;阿世依然日復一日地手持板手,伏低身軀,熟練地拆下車殼、探手進去檢查電路和引擎系統。

  手上沾滿的黑油同樣一抹汗就汙到臉上。

  

  客人悠哉地坐在會客室與阿世的妻子泡茶聊天,不時探頭看看機車狀況如何。然而每每客人慰問起前一陣子母親的逝世,阿世便聽不見機械儀組互相撞擊的聲音,只聽見出殯時的西索米不斷重複演奏。送葬的隊伍很長,西索米的聲音已不能使他如年幼時驚懼,卻也不能使他悲慟莫名。他看見母親的棺木在搖晃,彷彿欲墜。

  鬆手,他將拆下的車殼組裝回去。

 

  客人騎著修理好的機車走了。妻子喚著阿世說飯好了可以吃飯了,他抬眼一看方知道已經下午兩點鐘。但他感覺不到任何一絲飢餓。

  沒回應妻子,他順手牽了一輛機車,發動引擎至街上隨意亂晃。

  

  騎著機車,風輕輕拂上他刻有皺紋的臉。打出生起他已經在這個村落活過了五十多個年頭,約莫也是半個人生那麼長了啊,一隻腳都踏進棺材裡了。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便離世,那年父親大概才二十五、六歲,接下來十幾年的時間母親一手將他和弟妹拉拔長大。像她這樣一個年輕的寡婦,卻獨力養活了三個孩子,縱使有些事情阿世久久不能寬解,她也畢竟是不容易了……

  阿世將機車停在路邊。右手邊滿是綠油油的稻田,左手邊則是父親留下來的田地,母親就是仰賴這塊土地含辛茹苦地養活了他們一家四口;他想起母親轉述,當年父親離世時曾留下遺囑,交代土地須得平分成兩份,一份是阿世的另一份是弟弟的,妹妹則無權繼承。

  可他到成家立業後才曉得父親當年的這番囑咐。當時他已經從學徒熬出了頭,有了養家活口的一技之長,也在自家住宅前整理出了店面。而田地依舊留給母親種植盆栽,沒想妹妹畢業後也在田地裡幫忙,讓他一度以為那塊田地是弟妹的,沒有他的份兒。

  直到後來弟弟負債累累需變賣田地,母親央求他買下弟弟那一半的土地時,他才知道,原來那塊田的另外一半是他的。

  然而在阿世買下弟弟的土地之後,整座田仍然一半是他的一半是弟弟的。

  這樣的結果並不為什麼,不過因為他是長子。

  長子需有禮讓的氣度,並以長兄如父的仁厚對待弟妹。這一輩子母親都這麼諄諄教誨,彷若成了讖語。

  他走進田園,鮮綠的盆栽都已經被妹婿一卡車一卡車地載走,而今這塊田除了幾個破碎的盆缽之外,由於過度噴灑農藥,連寸草都無以存活。

  阿世俯身摸了摸泥土。這陣子是梅雨季,前些天也才剛下過雨,土壤的觸感卻如此乾燥。他不解地皺起眉頭,恍惚中抬眼卻看見了一簇火在不遠處閃動。

  火?莫非是附近有人縱火?

  

  他心急如焚地朝火光疾奔,待距離火光約十公尺左右,才看清楚那並不是火,而是一株火球花;火球花盛開在五月,女兒還小時阿世也曾帶她來看過火球花,像光彩奪目的煙花在空中綻放,當女兒直誇花好美,阿世卻不以為然回應:花美卻謝得早了。

  一個失神,火球花竟已不復存在;阿世眼睜睜看著直挺挺的火球花瞬間衰敗,數以百計纖細如絲的花瓣墜落在乾裂的土地上,仿佛一顆破碎的星球,碎片四散。

  花瓣落在土地上猶如四周寸土皆在泣血。可花瓣下墜的同時遠方卻出現了一長髮女子。

  女子的身上有火,腳下亦有火。她踩著火在跳舞。火舌舔拭她的頸,披覆她的肩,灼燒她的胸、她的腰直至小腿肚,似是全身上下都被烈火吞噬。

  但她卻似乎感覺不到疼痛,與火共舞的面龐看不見因痛苦而猙獰的醜態,反倒盡有一名老練舞者在舞台上流露的自在從容。

 

  阿世驚愕了好一陣,方想走近點看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女子踏著火,揚著臉,踩著零碎舞步逐漸逼近阿世;阿世這才看個究竟,原來她腳上所舞蹈以及身上所纏繞的豔紅並不是火,而分別是一雙過時的紅色低跟婚鞋,以及中式大紅旗袍。

  他的意識飄忽了起來,這副裝扮似曾見過。當年結婚時妻子腳上的婚鞋是銀色高跟鞋,他記憶猶新,步上紅毯前便是他替妻子穿的婚鞋;身上穿的是蓬鬆的白紗裙,層層疊疊富有重量。可女子的式樣並不屬於他和妻子結婚的那個年代,怎麼反倒如此眼熟?

  他瞇眼仔細一看,大紅旗袍緞面上鑲了金色藤蔓,一旁甚至有粉蝶環繞;紅色低跟婚鞋上頭紋有金蔥,描繪出大朵大朵牡丹花的輪廓──

  阿世心頭一驚,那雙鞋是母親年輕時的婚鞋。當女子甩動蜷曲的黑髮,散發出他熟悉,沉重並且濃郁的髮油香氣,他頓時辨認出眼前渾身浴火的女子竟是年輕時候的母親。

  是了,是母親沒錯;那身旗袍看來是母親當年與父親結婚時所穿的嫁衣。阿世記起父親逝世那年,母親變賣了她的嫁妝連帶那套香豔的旗袍,換了點錢買些幼苗回去種植;彼時母親手裡捧著的從紅錦緞變成現金後,阿世看見母親低頭疾走,眼眶裡還泛著淚。那件旗袍和婚鞋一樣是母親的寶貝,她保養得極好,看來簡直比師傅剛縫製好的時候還新。

  然嫁衣和婚鞋,最後只能擇一留下。隨著母親的背逐漸佝僂,那雙紅色金蔥低跟婚鞋也偕母親一同衰老:光澤褪去,大紅跌成死灰,鞋頭紋上的幾朵牡丹亦已枯萎。

  五十幾年,母親守寡的歲月竟有五十幾年,幾乎和阿世在這世間活過的日子一樣長。

  呵,太短了呵,母親活了七十幾年的光陰阿世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倘若母親能再多活十年,二十年,他能從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的舉手投足間讀出答案嗎,母親終究會親口告訴他那些為何和為何不,抑或是就連母親自己也弄不明白?

 

  女子突然不再舞。她轉過身來,直直盯著阿世,可眼中盡是漠然。阿世也瞅著女子,情不自禁喊出聲:「阿母!阿母!」彷彿他依然是個乳臭未乾的孩子,嘶聲力竭吶喊為的不是討一顆糖,而是母親一個關切的眼神。

  女子沒有回應阿世,神情依舊冷漠,他突然察覺母親這副面孔他曾熟稔如斯,卻忘了究竟曾幾何時看過……頓時一陣四肢乏力,阿世原先動彈不得此刻卻雙腿一軟跌坐原地,他意識到自己的胸口原來有一個大洞,而這個大洞跟了他五十幾年了,他卻在此時此刻方才明白。他弓起背環抱自己的胸膛,手邊卻無物得以填補胸前大洞,令他感到生命如此匱乏的洞;他垂下頭,不斷伸展背部好完全抱住自己,可背脊越拉越長直至彈性疲乏,他聽見脊骨如傳說裡摩西面前的紅海緩緩裂開來的聲音,啪躂,啪躂,啪躂。分裂開來卻流不出一滴血,身體之核心乾涸至此,已無痛楚。啪躂,啪躂。

  

  阿世緩慢地抬起頭,意欲看見女子那張淡薄的臉孔。那副面孔如此不經世事,幾乎就是阿世記憶中母親最年輕的樣子,如玉石看不見絲毫雜質的澄透,就連塵埃亦無以侵染;那樣玉般的形象他曾崇敬如斯,視為神祇般崇拜,以所有能犧牲的為之犧牲,所有能奉獻的為之奉獻。

  可究竟是為什麼,阿世想問卻問不出口。究竟是為什麼──

  阿世眨了眨乾澀的雙眼,希望能再看得清楚些,等到視線終能再度聚焦之後,女子的面龐卻變成了女兒的臉。

 

  啊,是妳。阿世在心中驚呼,是妳,是妳。

  我的女兒。

  女兒事不關己地看著阿世在她面前蜷成一團,臉上沒有表情。她身上的紅色旗袍逐漸萎縮,筋和肉連同血紅旗袍乾癟了下去;從裸露的手臂和小腿能看見充滿皺褶的皮膚牢牢地服貼在她的骨上。乾旱仍舊持續;她渴,全身上下都渴。

  她不斷萎縮直到化成一朵火球花敗壞。

  阿世驚駭得喉頭發不出聲音,無法驚叫亦無法求救。

 

  那年和女兒一起看的火球花陰影竟如此之深。

  啪躂。

  女兒同火球花一樣業已凋零。他徹徹底底地將他的乾涸傳承予她,一併他胸前的大洞。

 

  當年女兒額上曾經乍現小朵的火球花。阿世記得迷醉時他親手種下瞬現的火球花的掌,記得火球花下女兒空白的臉,記得母親在他酩酊大醉前一刻仍在央求,拜託你再幫你弟弟我兒子這一次吧田地若失掉了他此後便一無所有了。

  阿世說他才是一無所有的人。在他生命之最初便是如此。但他沒有說出口。

 

  可是為什麼?

 

  何苦哪──他彷彿聽見女兒嘲諷的聲音;但聲音又像母親的。乾裂土壤上灑滿火球花花瓣,一起風就飄飄蕩蕩,猶如殘燭上將逝的微光。

  人生在世分合聚散皆為偶然,何苦為所情所感牽腸掛肚撕心裂肺。

  現下你之於我我之於你如此陌生──如此陌生,

  即使你曾喚我一聲母/兒,我曾應你一聲兒/父,可曲終人散你我仍然須得一別,孑然一身,終無所依。

 

  人生既此,當無悲無喜。

 

  語句在風中飄散,聲音打何處來出自誰之口阿世已無以指認;他胸口突地感到一陣酸,悲從中來卻哭不出眼淚。

  母親都死了。都死了他還想跟母親討什麼呢,討什麼母親有所虧欠的,但母親又怎麼會對他有所虧欠;她可是母親。這麼長這麼多的日子裡他都沒能問出口的,在母親死後怎麼就能問得出口了。女兒也從來不問的;活了二十幾個年頭女兒也從來不問他為什麼。他甚至不確定女兒還記得當年的火球花,記得那次掌風和掌紋下的陰影。

  怎麼他就得要巴著母親的鬼魂鍥而不捨追問了?

  

  阿世困難地站起身,身子骨彷彿枯草備受狂風傾軋。夜幕已然低垂,無星無月,在一片荒野中辨識不出身處何處,更無以得知何去何從。他僵直了身子,黑暗之中細聽周遭風吹草動,深恐一步妄動便成千古恨。

  遠方隱隱約約閃爍著亮晃晃的燈光。阿世屏氣凝神,察覺光芒朝自己走來,卻不再惶恐。他靜待光芒降臨。他以為這便是結束了,當光走來,一切終將了結,或許再無怨懟。

  是吧,母親臨終前是否也看見光,當光包覆著她,她是否心裡也叨念著無悲無喜,生命來了又走,究竟有什麼還能讓人感到疼的,沒有了吧。

 

  然當那陣光映照到阿世臉上,他的雙眼強烈地刺痛起來。

  待阿世的瞳孔適應了光的強度,他才得見那人的臉。

  而那人是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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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ve Virginia

針尖上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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