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山海環繞的生命情境
──國立中正紀念堂「山．海 靈境—Malang 美的釋放」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2019年1月號，第524期）
於國立中正紀念堂舉辦的原住民族當代藝術展「山．海 靈境—Malang 美的釋放」，由葛菲雅奇視像空間設計有限公司負責人蔡文祥、藝術家瓦歷斯．拉拜雙策展，邀請尤瑪．達陸、伊命．瑪法琉、依法兒．瑪琳奇那、美卡．瓦歷斯、武玉玲、見維巴里、亞外．美卡等當代原住民族藝術家共同參展，以山與海的生活環境為展覽切入點，試圖讓觀者置身其中，走入藝術家的創作背景，了解其文化、身分認同如何以所處地理空間為根基逐步成形，並透過其藝術表現窺見生命的脈絡與軌跡。
策展團隊以展場走道型的狹長空間結合台灣山川自高山奔流入海的地理特徵，以山、河、海三種意象呼應作品，並融入「文化跨界與回溯」、「回歸祖靈的榮耀」、「隔離殖民美學與創新」三大子題，探討具原住民族身分的藝術家於當代藝術中，如何以自身的文化與現代化、西化的潮流互動、碰撞，在相異文化匯流之時發展出另一面貌，同時亦不失其核心價值的傳承；蔡文祥並表示，原住民族與自然環境共生共存、相互回饋的生命經驗，與其泛靈信仰息息相關，創作中大量運用源自大自然的素材如漂流木、石材等，更是其價值體系的體現。
甫入展場，美卡．瓦歷斯的油畫即映入眼簾，以賽德克族日常生活為創作題材的作品，用色鮮明卻不張揚，質樸而帶有幾分童趣的純粹線條與色塊彼此相接，蘊藏著馬賽克大片拼貼般的趣味，如〈家族〉一作中單純的水平線條與切割開來的紅、藍色塊相映其間，描摹引頸期盼的家族圖象，俯仰之間似能看見天際靈光。共同參與展出的藝術家亞外．美卡則是美卡．瓦歷斯的女兒，其作品不似父親以抽象的圖形表現外在景象，而是以精緻甚至近乎寫實的筆法，拼湊並投映出內心的精神景觀，無論是〈初．育〉中那座孕育萬物眾生、饒富靈氣的森林，抑或是〈傳承〉借寓自神話，拔海而起並且繁花盛開的繾綣枝幹，皆透露其內心風景與原民文化認同間密不可分的關係。
展場另一側展呈排灣族藝術家武玉玲兩件大型編織裝置〈堆砌的夢想〉、〈回家的路好遠〉。前者織綴一圈圈或紅或橘、大小不一的同心圓，彼此之間綿密嵌合，織就連綿綺麗彷若星河，重現部落風災前的秀麗風光；後者則以棉、麻繩、鋁線織造一艘海上扁舟，船隻雖顯單薄脆弱，其上卻仍有白花盛放如斯。而藝術家依法兒．瑪琳奇那以油彩、壓克力表現布農族的傳說與神話，融敘事於平面繪畫當中，透過故事情節與細節的篩選和鋪排，保存並延續布農族一代傳過一代的民族史詩。
越過展場中「山」的範疇，尤瑪．達陸編織的〈河〉扮演橋梁的角色，流淌於山海之間，經過染織的羊毛紗線於流轉之際遞嬗色彩，以傳統纏繞技法製作的裝置保有溫潤手感，進一步模糊了傳統工藝與藝術之間的僵化分野。伊命．瑪法琉以漂流木為媒材所創作的作品星散於展場各處，反思人類與自然環境之間的互動，對於以大自然為代價、追求進步與發展的現代化生活提出質疑，如展出的「穿透」系列以加工過的木棍刺穿漂流木，彷若劃過山河心口的一道道公路；〈都市洪流〉則結合漂流木與石塊，諷喻人類不知饜足而自食的天災惡果。
百川匯聚而成的展區「海」，以海蝕洞的意象呈現瓦歷斯．拉拜與見維巴里的作品。海蝕洞外懸掛見維巴里的壁畫〈萬物同頻〉，七彩光譜與夜空星象相互疊合，兩側有植物枝葉蔓延生長，中央黑洞則覆印自然界各類生物的足印，全然表現見維巴里對於愛與和平的信仰，深信萬物生命價值平等的情懷；其手作的石頭書，則可見與大自然之間深厚的情感連結。身兼策展人的瓦歷斯．拉拜以光柵片為影像輸出媒材，畫面中經由光影折射產生若隱若現的重疊人影，既有民族與自然同為一體的揭示，亦隱喻原住民族長期遭受殖民、客體化甚或於主流社會中隱形等境況。
展覽「山．海 靈境—Malang 美的釋放」除了展現當代原住民族藝術風貌之外，更見證少數族群藉由創作重新拿回主體位置、為己身發聲的過程，供觀者拋棄成見、走入每位藝術家的生命脈絡，進而看見其個體性與差異性的機會。策展人瓦歷斯．拉拜於開幕致詞時表示：「希望有一天，我們無須在展覽名稱上特意強調『原住民族』一詞。」當台灣社會不再刻意劃分我族與他族、不再有意識地區分彼此，「美的釋放」將不僅是藝術上的共享，更是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最基本而純粹的互愛與互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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