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話》
01
妳來的時候，世界就和妳的眼瞳一般黑。我熟悉的打了摺的那雙眼睛，稍稍浮腫，眼眶底下有濃重的紫黑暈開。壓深的紋路上，又漫出了幾條細微的皺褶，像破卵而出的，幾隻微小細密的蛇。
我進入妳的時候像一尾蛇游進妳的身體裡。我記起妳曾這樣說，餘音在耳在記憶至深處，漫漫漫成一句咒詛。
後來就不再做妳的蛇，妳卻始終盤踞在我的身軀上，每一處，都有妳鱗片搔刮過的痕跡，夜裡醒來，紅腫發痛。
我並沒有特別記憶妳，只是也習慣了疼痛的日常。
沒想過妳還會來找我。
02
我們對未來的想像太過於匱乏，太匱乏以致於失去了未來。比起一張雙人沙發，寧願蟄伏在涼冷地板，比起一桌子菜，寧願即時加熱的微波食物，比起開誠布公的向四周招搖情感和身體的依附，寧願心照不宣的肯認或揚棄，哪怕還有暗地裡盤點自身籌碼與對方把柄的私自較勁。
我還是喜歡妳送我玫瑰花，即使愛花人是妳而不是我。
03
妳把自己的身體打折，彎曲，纏繞，交疊在我身上。我只能用指腹回應，當妳說，妳不要我當妳的伴娘。
僅僅是這樣我就明白了失去，永遠的失去。我無法柔軟自己好再度潛游入妳的身體裡，只感覺麻木與僵硬，像某種碎裂與崩毀的將臨。
04
我們要不斷的哀悼失去，不斷的哀悼直到忘記自己為何哀悼，直到哀悼成為哀悼本身而不再具有意義。
妳陷入妳的憂鬱，我卻為自己慣於日復一日地複習痛感而沾沾自喜，比妳早先預演並適應了世界的惡意：我已經懂得，關於不幸，只是出於蒙昧和無知。
而我已經不再年輕。
05
找不到適合的起手式。妳來見我的方式太明亮，忘了我只習慣暗處。正大光明的造訪，去破壞我們用記憶，將彼此暗度陳倉的默契。
還意外妳原來不知道，我但願做一項違禁品，一個禁忌，一種無可言說。我但願成為妳避而不談的存在，並以為榮耀。
偌大而弔詭的空白就是我曾經佔據的證明，而佔據本身持續至今。
06
只是這一次我們也終於懂得，不再把決絕的話給說滿。
例如，此生再也不要相見。
07
去做一尾蛇。做一尾蛇並游進妳的身體裡，在妳溫熱的體腔裡恣意嬉戲，讓刮傷而搖搖欲墜的鱗片脫落，再將歷經漫長時光的皮蛻去，留在妳的身體裡，靜待妳的垂憐與愛惜。
我不再做妳的蛇，卻仍然是妳的蛇。
翻譯作品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