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上跳舞

召喚觀者的現身主體

──高雄市立美術館「太陽雨：1980年代至今的東南亞當代藝術」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2019年6月號，第529期）

　隱遁者在晨霧中走出了樹林。──黃錦樹，〈隱遁者〉

　當一位藝術家在投入創作的過程中，無可避免地從自身出發，追溯自我認同，進而反思與周遭環境之間的牽引，那麼在斑駁複雜的歷史與文化脈絡之中，創作主體如何與其所承載的歷史及當今社會對話，並在對話的過程中逐漸現身，召喚觀者的凝視及參與？

　由高雄市立美術館（下簡稱高美館）與東京森美術館共同籌辦的展覽「太陽雨：1980年代至今的東南亞當代藝術」在5月於高美館正式開幕，展出來自東南亞的四十七名藝術家共一百廿二組件作品，以「激情與革命」、「流動的歷史與記憶」、「多元身分認同」、「現代發展及歷史傳承之間」、「冥想的媒介」以及「存檔紀錄」等六個展區，爬梳東南亞自1980年代至今的藝術發展；藝術家們透過創作映現各國經歷殖民、解殖、內戰及民主化與國際化浪潮等轉折，於斑斑傷痕的歷史之中肯認自身及生發於土地上的經驗與認同，猶如在後冷戰的21世紀，自彌漫晨霧的樹林中現身。

　「太陽雨：1980年代至今的東南亞當代藝術」於2017年首次於東京森美術館及國立新美術館舉辦，為兩館與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The Japan Foundation）Asia Center為紀念東協成立五十週年所共同策畫，以將近三年的時間至當地進行考察、探訪約四百位藝術家，並由十四位策展人組成團隊，呈現這檔聚焦於東南亞當代藝術的大規模展覽。「太陽雨」一詞除指涉東南亞地區常見的氣候之外，其既晴又雨的天氣現象，亦象徵其繁複曲折的歷史及曖昧多義的文化語境；而此次展覽來到台灣，考量相近的地緣關係與相互映照的歷史脈動，或許在某種程度上，能夠做為台灣理解自身脈絡的借鏡。

●激情與革命

　藝術實踐在當代經常做為介入社會的手段，而在1980年代左右，東南亞各國經歷獨立、內戰、種族衝突與獨裁政治等混亂與變革之後，人們試圖爭取基本人權與民主自由，並以具體的行動表達訴求，藝術創作亦為其中一環。展區「激情與革命」即呈現具社會參與企圖的作品，藝術家們透過對所關注事件的爬梳與重新檢視，回應其面臨的社會境況，在充滿桎梏或受到長期壓迫而無以言說的氛圍下，藉由創作尋求破口。

　在展場入口附近，一眼可見越南藝術家黎光頂（Dinh Q. Lê）的〈國族主義的基礎設施〉──一輛看似單薄脆弱的腳踏車上支撐著十面以上的越南國旗，熾烈的大幅紅旗在腳踏車上氣勢如虹，卻彷彿隨時會將底下式樣老舊的載具壓垮，暗示著對於國族看似浩大實則空洞的想像；而甫入展場，偏冷灰的空間中映著陰鬱的紅光，實是來自印尼藝術家胡丰文（FX Harsono）〈骨墓紀念碑〉上一盞一盞的燭光。藝術家的父親生前曾以攝影師身分，參與1940年代爪哇華人屠殺事件後挖掘、埋葬受害者遺骨的計畫，該作則是藝術家以受害者姓名、文件、相關照片副本與蠟燭所製作的紀念碑。

　展場中另一處相對獨立的空間中，三面牆上皆懸掛數張黑白兒童照片，中央則安置一個擴音器，播送當時受到禁播的音樂。這件裝置作品為柬埔寨藝術家李．達拉烏（Ly Daravuth）的〈信使〉，牆面上的照片大部分為紅色高棉時期的兒童，他們是當時為紅色高棉魁儡政權「安卡」傳遞訊息的使者──在確知這項訊息以前，僅憑照片，人們多半會在孩童身上投射悲劇與受害者的形象，然而當既定印象與事實有所出入時，對物事的另一重理解，將會打破原有的認知，繼而騰出重新接納與詮釋的空間。

●流動的歷史與記憶

　在官方所記載的歷史或主流敘事當中，有多少生命經驗與記憶是被排除在外的？展區「流動的歷史與記憶」試圖回到每個獨立的個體本身，以個人的角度出發，回看曾經發生的過往以及摻雜其中的創痛。

　出生於汶萊並在此工作、生活的雅絲敏．賈伊丁（Yasmin Jaidin），在「個人物品收藏」系列中以自己珍藏的物品為媒材，先以棉花將其包裹、淋上糖，凝固後再以繩子捆起，彷彿以糖醃漬，長期保留珍貴回憶。新加坡藝術家何子彥的雙頻道錄像裝置〈兩隻或三隻老虎〉則在幾乎全黑的空間中播映，影像中老虎充滿魔幻感的敘事口吻彷彿將觀者置於異化的次元，以神話的語境重新檢視殖民的歷史，並展開自然與文明之間的辨證。

　展區以布幕隔開的空間中置放了一張理髮店的座椅，前方的鏡子播映一段理髮師為客人理髮的影片，畫面中的氣氛卻異常緊張。這是越南藝術家龐一泠（Bang Nhat Linh）的〈空的椅子〉，鏡子前布置的座椅實際上是越戰中戰鬥機上的駕駛座，影片中的理髮師與客人則分別是自越戰中退役的北越與南越軍人，令人戰慄的氛圍充分說明越戰帶來的創傷、北越與南越的矛盾關係，在現階段的越南依然是個無法公開言說的禁忌。

●多元身分認同

　在種族、語言、文化都高度複雜的東南亞，身分認同向來是重要的議題，它不僅涵括各國在二戰後邁向獨立的過程中所建立的國家認同，個體在複雜的各項因素如性別、階級、族裔等交互影響下，如何在多項認同之中確認自身的定位，亦是重要而切身的課題。在該展區中，菲律賓藝術家里拉．蓋謝亞諾（Lyra Garcellano）以現成塑料字母組成的文字作品，包括〈每個人都渴望是有意義的〉、〈有時候我們短暫相遇是合宜的〉及〈你永遠不會獨行〉各自散落於展區的交界之處，白色的字母幾乎消融於偌大白牆之上，隱隱呼應相異的歸屬之間日趨模糊的界線。現居泰國清邁的阿拉雅．拉斯迪阿（Araya Rasdjarmrearnsook）則以蝕刻系列作品「女像」追溯童年參與大量喪禮、見證死亡的經驗，檢視周遭女性的死亡如何形塑自身的認同與生命史。

　新加坡藝術家李文的行為藝術作品〈黃人〉於展場中以數張照片呈現，全身漆成黃色的藝術家本人穿戴以中國燈籠集結製成的〈奇異的果實〉，漫步於城市當中，其扮裝式的鮮明黃色與東方特徵，在在促使觀者反思投映於他者身上的扁平想像。在陳置〈黃人〉照片的展間另一側，掛有數幅柬埔寨藝術家斯瓦伊．肯（Svay Ken）以率性自然的筆觸所完成的畫作，畫幅內容多描摹金邊當地的生活景象，如〈篩米的女孩〉、〈僧侶給新婚夫婦花朵〉等，單純樸實地記錄日常的時時刻刻。

●現代發展及歷史傳承之間

　在現代化與都市化的過程中，舊有的傳統經常在追求進步的氛圍下被率先犧牲，如何在現代發展與歷史存續之間取得平衡，成了現今東南亞必須面對的課題。展區「現代發展及歷史傳承之間」的作品呈現兩者之間的衝突與張力，引領觀者重新思考資本主義與功利主義的運作邏輯之下，究竟有哪些事物遭到淘汰，又何以被排除在現代進程之外。

　展間首先懸吊一頭非常巨大的象，為泰國藝術家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與賽勒斯（Chai Siris）合作的雕塑作品〈太陽雨〉，其漂浮在半空中的身形、似睡非睡的面容與上方變換色彩的圓形光盤，皆塑造出如夢般的神祕異域，得以橫越歷史傳承與現代發展之間的間隙，挪移出充滿曖昧性的空間。而對於勢不可擋的發展態勢，人們的反應不盡相同：來自印尼的藝術家伊斯末．穆塔哈（Ismal Muntaha）於錄像作品〈委託大地〉中呈現其家鄉被高速公路一分為二的景象，藝術家卻試著以迎接新鄰居的傳統儀式，接納現代化帶來的轉變，在舊與新之間擦出火花；同樣於印尼出生的強派特．庫斯維達納托（Jompet Kuswidananto）則以作品〈特遣隊＃1〉呈現抗議修路工程的民間活動，在印尼大量開發的時期當中，這些人們成了工程負面影響的承擔者。

●冥想的媒介

　宗教活動向來佔據東南亞人民生活相當大的層面，此次展覽亦策畫展區「冥想的媒介」，透過藝術探討東南亞宗教、心靈與日常之間的交互影響。展間由泰國藝術家彌戴映（Mit Jai Inn）所創作的碩大雙面畫作自天花板垂墜而下，與靜躺於地面上的另一幅畫相互映照，明亮躍動的色彩以方形或細長的矩形彼此碰撞，邀請觀者參與一場空間與色彩的哲學思辨。來自緬甸的普普（Po Po）則以形與色的關係詮釋其所理解的佛法，藉視覺表現轉譯「阿毗達摩」的思想體系。

　生前活躍於國際的泰國藝術家蒙天．布瑪（Montien Boonma）以探討佛教文化的作品為人所知，展覽中展出其創作〈喜捨〉，以佛教僧侶化緣用的缽為創作元素，缽上的手則擬仿僧侶持缽時的姿態，流露其護持佛法的信念與誠心。

●存檔紀錄

　在早期壓抑的政治氛圍下，具體作品如繪畫、雕塑等較不易生產與留存，而具偶發性與機動性、可能直接產生衝撞的行為藝術，便成了回應所處環境的絕佳選擇。展區「存檔紀錄」呈現多項行為藝術事件的文獻與照片紀錄，這些在公共空間中猶如曇花一現的藝術行動，雖然難以完整再現與保存，卻都在生發的時空底下帶來一定程度上的影響，落實以藝術介入社會的嘗試。

　以檔案收藏為創作方法的新加坡藝術家許元豪於展覽中與林勝恩共同合作，展出其所蒐羅、追溯至1920年代的大量行為藝術文獻，開展體制外的藝術敘事；而越南藝術家陳龍以〈毛河煤礦計畫〉展開為期兩週的工作坊，勘查於毛河煤田的地下隧道進行的煤礦開採，並以行為藝術〈蒸米人〉中全身黏滿白米的意象，回應採礦工人高風險的生存處境。

●結語

　總策展人片岡真實於開幕致詞時表示，在布展期間恰逢幾場太陽雨，正貼合了本次以東南亞常見氣候為考量的展覽命題。而確如總策展人所言，出於地緣關係，台灣溫暖潮濕的氣候與東南亞一帶相類，在族群上，台灣亦是南島語族分布範圍的最北端；而追究歷史，二戰期間，台灣與東南亞亦受日本方面歸結為大東亞共榮圈，並在戰後捲入冷戰，直到現階段，亦仍處於轉型正義的陣痛期或後陣痛期。在透過展覽嘗試理解、梳理東南亞背景的同時，回顧台灣以及與東南亞之間的異同，「太陽雨」一展許能帶來這樣的啟示：當人們得以辨識、指認歷史事件與創傷，認清現下，主體便可能自晨霧中走出樹林，現身於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