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你生活在有趣的時代
──第五十八屆威尼斯雙年展策展論述
撰文／拉爾夫．魯戈夫（Ralph Rugoff，第五十八屆威尼斯雙年展策展人）．編譯／Wave Virginia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2019年5月號，第528期）
英國國會議員奧斯汀．張伯倫（Sir Austen Chamberlain）曾在1930年代晚期的一場演說中，提出中國古老的一句咒人的話語：願你生活在有趣的時代（May you live in interesting times）。這句耐人尋味的用語看似祝福，實則是用以詛咒對方活得命運多舛。張伯倫表示，這是他從一位駐中國的外交官那裡聽來的，而他在演講中進一步說道：「無疑地，這句詛咒已經降臨在我們身上。我們好不容易度過一個危機，卻又面臨了另一個。我們不斷承受一個接著一個的紛亂和衝擊。」
這樣的說法在現今新聞不迭地播報頻頻發生的危難時，聽起來有著詭異的熟悉感。然而，數位傳播的假新聞與所謂「另類事實」（alternative facts）同時正在腐蝕政治話語及其賴以維生的政治信任，這值得我們隨時稍作停頓，以重新檢視我們所獲取的資訊。以上述的情況為例，在仔細審視之後會發現，除了逾百年前西方政客曾在一場演講中提過之外，張伯倫指出的這句流傳已久的說法（即，願你生活在有趣的時代），在中國根本不存在。即便這一句咒罵僅是造假的文化遺產，它虛構的身分地位卻在公眾資訊流通中產生了重要的修辭效果。一旦懷疑並窺見其蘊藏的豐富意義，這項帶有不確定性的文化捏造物便提供了我們進一步挖掘的潛在軌跡，值得細究，尤其話語中所指的「有趣的時代」，似乎正與當今局勢不謀而合。因此，第五十八屆威尼斯雙年展即以此句偽造的詛咒為題。
本屆雙年展「願你生活在有趣的時代」，無疑將展出反映當下不穩定面向的作品，並探討對重要的傳統、制度及戰後秩序關係產生威脅的種種條件和因素。但在最一開始，我們必須先認清的是，藝術並不能在政治層面上帶來實質的影響。例如，藝術無法阻止世界各地的民族主義運動發生，也無法阻攔獨裁政體的形成，更不能緩解難民離散於全球的悲劇性命運（目前的難民數量據稱已達全世界人口的1％）。然而，藝術或許能以一種間接的方式，做為人們如何生活、如何思考所謂「有趣的時代」的引導。
第五十八屆威尼斯雙年展並沒有一個特定的主軸，而是以藝術製造的整體策略與社會性功能的檢視為亮點，擁抱藝術帶來的愉悅與批判性思考。展覽聚焦於藝術家們挑戰慣有思維的作品，敞開觀者對於物件與圖象、姿態與情境的解讀空間，而這一類型的藝術勃發於一種容納各方觀點的實踐：在心中抱持數個看似相互矛盾或互不相容的想法，並同時運用各種方式理解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以這種脈絡進行思考的藝術家，能夠透過不同的連結與情境化，讓所謂的事實有了更多詮釋的方案。受到無限的好奇心與一針見血的機智催化而誕生的作品，遂鼓勵我們以懷疑的目光重新看待習以為常的分類、概念與主觀性，邀請我們將多元而不甚熟悉的觀點納入考量，並辨認出現今人們所遵從的秩序，是如何在眾多秩序中形構而成。
雙年展「願你生活在有趣的時代」重視藝術看穿事物的潛力，這些事物是我們目前尚未知悉的，它們可能是不被允許觸碰的禁忌、低調隱微而未受注意的事實，或是出於各種原因而難以觸及的物事。展覽側重於探索現象之間交互作用的藝術品，這也呼應了藝術家達文西與政治家列寧兩人提出的論點：所有的事物都和其他事物有所關聯。而展覽的形塑則立基於一項追求，亦即，有趣的藝術應能創造出一種形式，這樣的形式所具備的特質和對外界的勾勒，得以使人們質疑文化的分野與邊界如何為人所標示。充滿睿智的藝術活動也能創造出某種表現形式，使觀者意識到這樣的形式隱瞞了什麼，又達到了什麼效果。展覽亦將著重在介於不同範疇之間的藝術，藉此探詢人們慣於對事物進行分類的根本原因。
「願你生活在有趣的時代」也期待人們在此次廣泛的觀展經驗中，能有更深入的參與、吸收，並激盪出讓藝術成為可能的創意性思考。為此，展覽鼓勵觀者投入一系列出其不意的互動與交流，而這些活動之所以充滿娛樂性，即是考量了一項事實：當我們在玩樂的時候，便是我們最富人性的時候。展覽的設計也在某些可能的層面上有所調整，以確保活動與展出的作品性質相符。
最後，「願你生活在有趣的時代」成形於這樣的信念：人們的幸福有賴於實質的對話，因為身為社會性動物的我們，與生俱來便渴望創造與尋找意義，以及與他人產生連結。是以，展覽規畫上的核心概念強調，藝術品的意涵並非奠基於構成作品的物件本身，而是其對話的功能──最初是藝術家與作品之間的對話，而後是作品與觀眾之間的對話，再之後則是不同群眾之間的對話。我們認為，在一檔展覽之中，最重要的並非它展出了什麼，而是人們在走出展場之後，如何應用他們的觀展經驗，以延伸的觀點和新的能量面對每日的現實生活，這便是今年威尼斯雙年展企盼達到的最終理想。一檔展覽應當打開人們的眼界，讓人們看到過去未曾考慮過的、在世界上生活的方式，並改變人們看待世界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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