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迸發的當代藝術可能性
──淺談紐約現代美術館／富蘭克林熔爐藝術家書典藏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2018年12月號，第523期）
自二戰以來興起的藝術民主化浪潮，促使人們反思藝術品的稀有性、獨特性於階級落差、經濟資本與文化資本分配不均等面向所扮演的角色。當代藝術遂以難以保存、收購的形式／媒材進行創作，如在展演過程中即隨時間消逝敗壞的素材，或需要第三、第四維度方能延展的身體表現，增加作品被典藏的難度；又或者藉由大量複製而普遍的常民文化符碼進行創作，以此詰問藝術品之獨特性，以及因獨特性而被市場所賦予、做為一種文化價值有感體現的破天荒價碼。而印刷與傳播技術的革新、書籍做為資訊載體的普遍流通，正給予藝術家書（Artists’ books）扮演後者角色的位置，這同時也是富蘭克林熔爐文獻庫（Franklin Furnace Archive）收藏藝術家書的起點。本文即介紹致力於藝術家書保存、研究與推廣的紐約現代美術館／富蘭克林熔爐藝術家書典藏，如何記錄藝術品鑑賞邏輯翻轉的過程，以及後續漸進的變遷。
●易取得性的強調
位於布魯克林的富蘭克林熔爐文獻庫由女性主義藝術家瑪莎．威爾森（Martha Wilson）於1976年創立，以保存、維護、推廣形式脆弱、受藝術機構忽視、易產生文化上偏見而不被善待的前衛藝術為宗旨，提供藝術家實體或虛擬平台發表作品，如藝術家書、期刊、表演藝術、行為藝術、裝置藝術，以及各種前衛的藝術表現形式等。1994年，紐約現代美術館與富蘭克林熔爐文獻庫共同宣布，由館方收購富蘭克林熔爐文獻庫歷時十八年所藏，來自全球五千位藝術家創作，總計約一萬三千五百件的藝術家書、期刊以及卡式錄音帶等。早在1977年，紐約現代美術館圖書館館長克萊夫．菲爾波特（Clive Phillpot）即著手建立館內的藝術家書收藏，並在1994年之前達到四千本的數量；富蘭克林熔爐文獻庫的藏品不但補足原先館藏所匱缺的部分，更如菲爾波特所說，為觀者帶來更全面、大範圍的藝術家書再現，囊括各式各樣的出版內容與形式，這些出版品不僅是個人發聲的管道，更是群體推廣共同理念的途徑。
紐約現代美術館原先的四千本藏品中，以大眾所熟知的藝術家作品為主要典藏，如艾達．阿普爾布魯格（Ida Applebroog）、索爾．勒維特（Sol LeWitt）、亞德里安．派普（Adrian Piper）及埃德．拉斯查（Ed Ruscha）等人的創作；而富蘭克林熔爐文獻庫為紐約現代美術館帶來的，則是館內少見的各地區出版物，如來自東歐、亞洲、拉丁美洲等地的藝術家書，鮮為人知的藝術家之作也包含其中。兩者所收藏的藝術家書，大部分皆為藝術家以低廉價格製作，非限量且公開出版的小冊子，印刷方式則以膠印或靜電複印最為常見。因而，早期紐約現代美術館／富蘭克林熔爐藝術家書典藏中，並無任何精美的限量出版品，以版畫技術製作、價格略偏高昂的繪本也不在收藏之列。這樣的典藏方針與瑪莎．威爾森對藝術的觀點，以及館長克萊夫．菲爾波特對藝術家書的定義有很大的關係。
富蘭克林熔爐文獻庫最初設立時為非營利書店，同時不定期做為展覽舉辦空間。最早曾籌辦以複印作品，或利用橡皮圖章製作的書籍為主軸的展覽，這些生產、複製、衍生都相當容易，製作過程所耗成本極低的藝術家書，恰恰能夠成為破壞傳統藝術體制、干擾藝術市場流動的作品。瑪莎．威爾森遂將書籍販賣轉型為新型態的藝術活動，富蘭克林熔爐文獻庫便如同當時其他的藝術替代空間，有別於主流，在藝術家獲得自主性與能動性的條件下，進行諸多創作上的實驗與突破，其中即包括出版、發行藝術家所製作的書籍。而比起對作品稀少性、精緻度、製作材料珍貴性等的考量，克萊夫．菲爾波特更著重於藝術家書的高度流通性，這一點即大大影響紐約現代美術館藝術家書最初的收藏策略。
●時代的紀錄與見證
近年來，紐約現代美術館／富蘭克林熔爐藝術家書典藏的標的已不限於低價位的非限量藝術家書。過去出版數量不達一百冊的出版品多數納入版畫部門，而非落入藝術家書典藏的範疇，然而發展至今，卻也有些精緻製作、未大量出版的作品被歸類於藝術家書典藏，其中關鍵的判斷標準，即在於作品是否能夠做為時代的紀錄與見證，反映藝術家書與當時社會環境之間的關係。先前於紐約現代美術館圖書館擔任高級書目編輯的大衛．希尼爾（David Senior）曾於受訪時表示，作品收藏與否除了考慮館方未來的策展方針以外，更重要的是該作是否記錄下正在發生的一切：「如果作品對於某個時代有其意義，那麼即使我對這件作品不感興趣，我也會將之納為典藏；反之亦然。」紐約現代美術館並以長遠的眼光看待館內典藏，衡量日後人們能夠從中獲得的資訊，以及選擇資訊的自由。
在藝術家書概念的推廣上，紐約現代美術館除了透過定期邀請高中、大學學生至圖書館進行參觀之外，亦規畫相關展覽、工作坊，提供觀者進一步了解藝術家書的機會。如1994至1995年推出的「一世紀的藝術家書」，以超過一百位藝術家的作品，爬梳全世界藝術家書的發展與面貌；或近年探究富蘭克林熔爐文獻庫成立歷史的展覽「與時基藝術作品及時回到過去：富蘭克林熔爐的藝術家書，1976-1978」，藉由相關歷史文件與館方購藏的藝術家書，回顧文獻庫早期的藝術活動；2016年舉辦的工作坊「製作動態圖象：從過去到現在」，則帶領工作坊成員接觸藝術家製作的手翻書，其可親、可觸的特性，顛覆參與者對以往藝術品僅能遠觀、不可褻玩的印象。此外，自2009年至今，由藝術家組成的Printed Matter所主辦的獨立出版界年度盛事「紐約藝術書展」（NY Art Book Fair）亦於MoMA PS1舉行，由藝術家自發性引領討論、展演及互動式工作坊，更讓藝術家書與當代社會產生更多交流。
●結語
回顧紐約現代美術館／富蘭克林熔爐藝術家書典藏成立之初與演變，藝術如何以藝術家書的形式，大範圍或近距離地與大眾接觸、互動，始終是該典藏體系關注的重要核心。除了早期蒐羅流通於市面的出版品之外，如今紐約現代美術館亦嘗試以更多管道，諸如展示、教育、工作坊以及對藝術家獨立出版的支持等，使藝術不再拘於殿堂之內，亦讓美術館本身成為更具流動性與開放性的空間。在我們所身處的時代，藝術家書仍以其親近性、無正副本之分的特質，持續為當代藝術帶來更多層面的思考，並迸發當代藝術的更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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