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 

 

  凌晨三點半。

 

  青青躺在床上,背對門,嬰兒般蜷曲的身體緊緊懷抱棉被一角,作熟睡狀闔眼。夜晚很靜,她隱隱約約聽見情人回來住處發出的聲響:鎖匙轉開門,銀色鐵門卡咿一聲關上,步伐一步一步踏實地踩著階梯上樓。

  

  接著拉開的是玄關的門。褐色皮鞋會放在面向客廳左手邊的鞋櫃上方,而非鞋櫃裡;外套會掛在電視機旁邊的架上,側背包順手擲進灰色沙發上的抱枕堆裡,再之後青青便聽見浴室蓮蓬頭水花灑下的聲音。

 

  三年了。青青總想三年了好久啊,究竟是什麼讓她們這樣奇蹟似地共同生活了三年甚且不離不棄,即使青青向來明白她們倆其實並不合適──氣也氣過了吵也吵過了,該冷戰的也都戰完了,兩個人好似都只成了餘燼,卻又是什麼讓她們留在原地裹足不前,青青想也想不透。

  

  蓮蓬頭的水關了。情人吹乾了頭髮,進了房間沒直接上床,抽起床頭的充電線餵養手機,繼續滑動螢幕。青青不知道她拿著手機都在看些什麼;三年的戀情走到後來這兩年,青青不再檢查情人的手機,任憑各種訊息在螢幕上躍動得刺眼也視若無睹,青青告訴自己,此舉是出於信任而非出於放棄。

  

  然而戀人之間所謂互信,有時候確實是過於奢侈了些:在她們交往近一年的時候,青青有天看見情人的手機跳出陌生的訊息,對方一連傳來好幾張照片,最末附上一句「北鼻要記得吃飯喔」,待訊息不再跳動之後她卻做不出絲毫反應。她錯愕地看著手機心想怎麼不再說話了,話就這樣說完了嗎,那樣震動得一顫一顫多令人心驚,手機握在手心彷彿握住一顆血淋淋的心臟,不甘示弱地瘋狂跳動,向著青青招搖示威。

 

  後來青青問起情人手機裡的陌生訊息時,她看見情人漲紅了臉,一反常態地沉默許久後只淡淡地說:我跟她只是朋友,妳別疑神疑鬼。情人甚至反詰一句:難道妳懷疑我嗎?

  青青只好說沒有。

  

  後來的那一陣子,情人每日晚歸都會帶上一束玫瑰花。不知為何送了整整一個月的玫瑰花後,那一位陌生女子的訊息不再出現於情人的手機螢幕上,縱使情人仍舊晚歸如昔。

 

  世界好似又風平浪靜,青青朝九晚五,情人朝九朝一。

 

  疲睏了情人甘心地放下手機躺上床。不確定青青睡了沒有,情人在她耳邊青青、青青地喊著,突然一個失神,她以為情人並非叫喚她的名字,而是討好似地模仿孩童的語氣,黏膩地向她索吻。

  「親親,親親。」青青這麼聽見,愣了一愣。都在一起這麼久了,情人今夜怎麼突然稚氣地撒這樣的嬌。雖說平淡(或甚至交惡)的相處中有了看似好轉的跡象,總是值得慶幸的,可情人甜甜的口吻卻使她想起兩年前,整整一個月裡每夜送回來散發甜甜香氣的紅色玫瑰花,鮮紅欲滴,滴落的卻好似是血。青青不知道那會是誰的血。

  

  青青翻過身來。此刻情人的表情有些迷茫,她低下頭在青青前額上輕啄一個吻。其實她想睡了,青青想;但為什麼又不睡,難道有什麼話想說,工作一天下來晚上還有聚餐,聚餐完又去了哪裡弄到這個時間才回來,這麼晚,這麼晚。

 

  「青青。我和一個女孩在一起了。」情人說,開口之際輕柔的嗓音突然變得粗獷,聲音到了在一起三個字便破音,爆裂。青青彷彿看見花瓣被爆裂聲震得一片一片墜落,零零碎碎灑了一地。

  該回答什麼?青青混濁的雙眼裡有湖,湖上起了一片粉色的霧。

  「啊,這樣。」青青鈍鈍地說,「晚上就是和她一起吃的飯?」

  朦朧中她看見情人背後的牆面開始扭曲,皺成了光線折射千百次的萬花筒。

  情人點頭,「是啊,和她一起吃晚飯。飯後散步了好幾圈,從一中街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火車站去,又從火車站走回一中街,反反覆覆了好多次。」

 

  話語方落下,情人背後那面扭曲的牆便緩緩朝她們所在的床面傾斜。青青想起自己曾經走過情人口裡所說的那條路徑,那天她手裡掐著不知道是誰的心臟,掐在手裡還滲著血,恍恍惚惚地在街上走,從和情人同居的公寓出發,經過女中走到火車站,再從火車站走到一中街,逛了一圈一中街又繞別條路走回火車站。她本想坐上火車回老家去,但她突然想起老家已不復在,在她出櫃了以後老家就不再是家,和情人同居的小公寓才是她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雖然總認為自己和情人建立了一個家但或許那也並不是家,她可能誤會了港灣的意思因為港灣從來不曾存在,居所就只是居所,最多就只能安身,而不能立命。

 

  於是她又折回,從火車站走回一中街,同今天情人和情人的情人散步時所走的路徑一樣。明明走的路相仿回去的地點也相同,但怎麼青青走得輕飄飄情人的腳步卻如此踏實。

 

  她的思緒就此打住,於此同時下傾的牆壁徹底地垮了。青青不知怎地僵在床上動彈不得,嚇得一身冷汗,才慶幸倒下的牆沒壓死她們兩人,卻又發現天花板緊隨在後,朝青青和情人的床鋪直直進逼。

 

  空間怎會壓縮得這樣小,太小了,青青喘不過氣來,臉色泛白,可情人還安安穩穩地躺在床上,不斷在她耳邊低喃:「她的身子骨和妳好像,真的,除了那張臉不一樣之外,身子幾乎一樣纖瘦,一把捏下去都是骨頭,我輕輕一抱就能抱著她上下樓,好輕啊。」

  

  這次天花板即刻碎了,來不及掉下來壓死青青它就碎了,一片一片打在雙人床上,偏偏都沒打中青青和情人,惹得青青恐慌至極,卻又無可遁逃。

  

  「可是青青,我沒有要分手的意思,我是說,三個人也很好,妳知道的,我們需要一點新鮮和刺激,都三年了,總要有點變化──」

  情人的聲音逐漸消音,只剩玫瑰花瓣一片一片凋零,落在破碎的天花板和牆壁磚瓦上,滋滋地發出聲響,彷彿灼傷。其中一片玫瑰花瓣灑進她眼裡,粉色的霧遂頓時轉紅,揚起一股腥甜。都是血,並且帶來劇烈的刺痛。

 

  有玫瑰花瓣刺穿她的瞳孔。

 

  「妳不要再說了──妳不要再說了──」青青大叫,有血從她的眼眶溢出,「妳沒看見房間塌了嗎,房間塌了!不要再說了!妳不要再說了!妳一面說房子就一面垮呀垮呀會壓死我們的──」

 

  青青放聲尖叫,登時睜開了眼睛從床上坐起,方聽見蓮蓬頭轉開水流稀哩嘩啦的聲音。

  

  而一束血紅欲滴的玫瑰花正擺在青青的床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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